上帝似乎并不着急

我们正在失去耐心

现代人越来越难以等待。

地铁晚来几分钟，红灯稍长一些，网页加载得慢一点，都会使人不耐烦。我们走得更快，说得更快，也越来越习惯即时通信、即时配送和即时娱乐。速度渐渐等同于效率，等待则像是一种损失。

问题不只是生活节奏变快。更深的问题是，我们越来越难以承受等待本身。

我们希望工作尽快有结果，希望孩子尽快成长，希望别人尽快理解自己，甚至希望祷告之后，现实马上改变。等待之所以令人焦虑，是因为我们已经习惯了快速响应，也习惯了忙碌推进，一旦事情停下来，我们便容易感到惶恐和不安。

耐心原来包含承受

我常常在想，为什么英文里的“病人” patient 和“耐心” patience 会有相同的词根。最直观的猜测似乎是，一个人生病躺在床上，哪里也去不了，很多事情也做不了，于是只能学会等待。

后来查阅发现，英语中的 patient 和 patience 有共同的词源，都可以追溯到拉丁语 pati，有承受、忍受、经历之意。Patient 后来既可以形容一个人有耐心，也可以指病人。这个词源保留了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含义：耐心并不只是情绪平静，它首先与承受有关。

一个人需要耐心，正因为现实没有立即按照他的意愿发展，他必须承受等待、不确定和延迟。

新约中的 μακροθυμία（makrothymia） 又把这种意义推进了一步。这个词通常译作“忍耐”“恒忍”，也常对应英文 long-suffering。它所表达的，不只是愿意多等一会儿，而是在面对迟延、冒犯和反复时，仍然能够长久承担。

真正困难的忍耐，往往不是等一辆地铁，而是等待神的安排，等待环境的改变，等待一个祷告得到回应。

上帝似乎并不着急

如果按照现代社会重视的速度、规模和增长来衡量，圣经中的上帝似乎并不着急。

耶利米长期传讲神的话，却不断遭到拒绝、嘲笑和逼迫。他甚至这样描述自己的处境：

“耶和华的话终日成了我的凌辱、讥刺。”

——《耶利米书》20:8

神的话已经传出，人们却仍然按照原来的方式生活。如果只看当时能够看见的结果，耶利米很难符合今天所谓的“成功”。

到了新约，保罗也没有因为传福音而进入一条越来越顺利的道路。他回顾自己的经历时说：

“被犹太人鞭打五次，每次四十减去一下；被棍打了三次；被石头打了一次；遇着船坏三次。”

——《哥林多后书》11:24–25

保罗一生传讲福音、建立教会、写信劝勉，同时不断面对危险、反对和拒绝。圣经并没有把忠心与即时成果简单地画上等号。

耶稣为什么不反抗

耶稣自己的一生，更彻底地显明了上帝与世人不同的道路。

如果按照现代社会关于成功、效率和影响力的标准判断，祂在人间最后的结局几乎可以被称为“失败透顶”。祂传讲神的国，却有许多人拒绝相信。祂遭到诬告、羞辱和鞭打，最后被钉死在十字架上。

真正令人困惑的是，耶稣并非没有能力改变这一切。被捕之前，祂曾对门徒说：

“你想，我不能求我父现在为我差遣十二营多天使来吗？”

——《马太福音》26:53

既然祂有能力，为什么不以大能证明自己，不压倒诬告祂的人，不让所有人立即屈服？

如果只追求效率，这样做似乎更快。

但耶稣没有这样做。祂向人显明真理，也允许人拒绝。这里显明的不是祂缺乏能力，而是爱与强制并不是同一回事。力量可以迫使一个人服从，但服从本身并不等于信靠。真正的信与爱，需要人真实地回应。

因此，神对人的爱本身就包含忍耐。祂容许人的迟疑、逃避甚至拒绝，也承担这种拒绝所带来的痛苦。耶稣不是因为无力反抗才承受十字架，而是在有能力反抗的时候，没有以强力取得人的归顺。

忍耐是爱在时间中的形式

上帝为什么能够这样等待人？

圣经把答案带回到爱。

“神就是爱。”

——《约翰一书》4:8

保罗谈到爱时，首先写道：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哥林多前书》13:4

爱所面对的人并不完全。人会软弱，也会反复和拒绝。因此，爱若要持续，就必须能够承担时间。

可以说，忍耐是爱在时间中的形式。

十字架把这种爱显明到了最深处。神并没有等人变好以后才爱人。

“惟有基督在我们还作罪人的时候为我们死，神的爱就在此向我们显明了。”

——《罗马书》5:8

爱先于人的配得。若必须先配得这份爱，没有人能够站立在神面前。即使人在软弱、失败和罪中，神仍然呼召、等待；即使人想要放弃自己，神也没有因此放弃他。

当然，忍耐并不等于纵容。上帝仍然审判、管教，也呼召人悔改。祂的忍耐不是放弃真理，而是在真理之中仍然给人回转的时间。

“主所应许的尚未成就，有人以为他是耽延，其实不是耽延，乃是宽容你们，不愿有一人沉沦，乃愿人人都悔改。”

——《彼得后书》3:9

我们容易把等待看成迟延，但这段经文提醒我们，等待也可能正是上帝留给人悔改的时间。

当上帝没有按我们的时间回应

《约翰福音》中拉撒路的故事，也许最能说明这种等待。

拉撒路病重时，马大和马利亚派人告诉耶稣。但耶稣听见以后，并没有马上赶去。

“听见拉撒路病了，就在所居之地仍住了两天。”

——《约翰福音》11:6

等耶稣到达伯大尼，拉撒路已经死了四天。马大见到耶稣时说：

“主啊，你若早在这里，我兄弟必不死。”

——《约翰福音》11:21

这也是人在苦难中最自然的问题：既然你爱我，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来？

耶稣的迟延并不是冷漠。面对拉撒路的死亡和众人的悲伤：

“耶稣哭了。”

——《约翰福音》11:35

但事情并没有停在死亡那里。来到坟墓前，耶稣呼喊：

“拉撒路出来！”

“那死人就出来了。”

——《约翰福音》11:43–44

马大和马利亚当时看见的是迟延，甚至是无法挽回的死亡。耶稣所知道的，却远超过他们当时能够看见的部分。

这正是等待为什么需要信心。

我们祷告，困难没有立即离开。我们恒切呼求，现实仍然没有改变。于是，我们很容易把等待理解为神的沉默，把迟延理解为神的缺席。

但我们只能看见事情现在发展到了哪里，并不知道神的工作将怎样继续。

现代人习惯用速度确认效率，用结果确认价值。圣经却让我们看到另一种时间。人的悔改需要时间，信心需要时间，属灵生命的形成同样需要时间。

上帝似乎并不着急。

也许需要改变的，不是祂的时间，而是我们的信心。愿我们在这份爱中，学会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