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可以被理解,却无法由主体完成理解。
原因很明确。人可以知道自己会死,可以观察他人的死亡,可以接近死亡,也可以思考死亡意味着什么。但这一切理解都发生在生命尚未终止的时候。自身死亡一旦完成,理解这一死亡的可能也随之终止。
这就是死亡理解的不可完成性(The Incompletability of Understanding Death)。
它并不意味着死亡完全不可知。我们能够理解死亡的事实、后果和边界。真正无法完成的是对自身已经完成的死亡的理解。死亡在这里形成了一个特殊结构:主体能够理解自己的终点,却不能在终点完成之后返回,并把这一终点纳入自己的经验。
这一结构可以从四个层面看清。
一、死亡完成与死亡理解无法同时成立
一般经验能够在事后继续被理解,因为主体在经验发生之后仍然存在。疾病、失败、失去和灾难都可能改变一个人,但只要生命继续,主体就能够回到已经发生的经验,重新理解它。
死亡不同。
在死亡尚未完成时,主体仍然活着。他可以知道死亡会发生,可以想象死亡,也可以经历临近死亡,却无法经验自身已经完成的死亡。因为只要经验和理解仍在继续,死亡就尚未完成。
自身死亡真正完成以后,另一重限制随即出现。死亡终止了主体的生命,也终止了继续经验和理解的可能。主体终于完成了死亡,却已经无法再理解它。
因此,死亡理解面对的是一个无法消除的结构性界限:死亡尚未完成时,主体无法经验死亡的完成;死亡真正完成时,主体又无法继续理解。
问题并非我们关于死亡知道得还不够多,而是自身死亡的完成与主体对它的理解无法同时成立。人能够不断接近死亡、思考死亡,却无法在死亡完成之后继续理解自己的死亡。
这正是死亡理解不可完成的根本原因。
二、他人的死亡不能替代自身死亡
他人的死亡使死亡从抽象事实进入现实。
亲近者离世时,我们直接面对一个生命的中断。原本熟悉的人不再回应,原有的关系也无法继续。死亡不再只是“人终有一死”的一般知识,而成为发生在眼前的事实。
但无论他人的死亡多么切近,它仍然是他人的死亡。我可以承受失去他的痛苦,也可以由此更深地认识死亡,却不能通过他的死亡获得对自身死亡的经验。
他人的死亡因此既使死亡变得真实,也显出了理解的边界。我们可以通过他人的死亡认识死亡,却不能通过他人的死亡经历自己的死亡。
三、临近死亡不是死亡
濒临死亡比观察他人的死亡更接近自身边界。
重大疾病、事故或抢救可能使一个人真正感到自己的生命即将结束。这种经验能够改变生活判断,也可能重新排列价值和责任。
但临近死亡仍然属于生命尚未终止的经验。
只要一个人后来能够回忆、描述和理解那段经历,他所经历的就是死亡临近,而不是自身死亡的完成。
临近死亡具有重要的认识价值,因为它能够把死亡从遥远事实变成切近自身的边界。但它依然不是死亡。
死亡可以被不断逼近,却不能成为主体完成以后重新带回生活的经验。
四、生者对死者无动于衷
达米恩·赫斯特(Damien Hirst)的装置作品《生者对死者无动于衷》(The Physical Impossibility of Death in the Mind of Someone Living, 1991)呈现了死亡造成的根本界限。

死亡一旦完成,生者与死者便分处生死两侧。生者无法使死者复生,无法进入死者的处境完成对他的理解,也无法跨越死亡之后再返回,与死者重新建立交流。
因此,这里的“无动于衷”具有更深的含义。不是生者不愿意有所作为,而是死亡使生者失去了对死者发生作用的能力。生者的“无动于衷”是一种无力、无奈又无法真正认知和理解的客观状态。
死亡同时限制了认识。死者不能回来告诉我们死亡是什么,生者也不能越过死亡取得答案以后重新返回。
死亡因此切断的不只是生命,也切断了生者与死者之间原有的作用、认识与交流。我们以为自己理解死亡,实际上所有理解都只是从生者这一侧展开和叙述。至于真实的“彼岸”,有的只是一些文艺创作和宗教文献。
实际上我们一无所知。
死亡理解为什么重要
死亡理解的不可完成性并不只是一个关于认识能力的限制。它直接改变了人面对生活的处境。
如果人能够在死亡完成之后返回,那么他至少在原则上可以先获得关于自身生命终点的完整理解,再重新评价、重新安排自己的一生。
但人没有这个机会。我们不能先完成死亡,再回来决定如何生活。我们只能在生命尚未终止的时候理解死亡,也只能在这种未完成的理解中继续生活。
现实生活不会等待终极理解完成。生活不断地推动我们前进,而与此同时,已经完成的行动不断进入过去,并成为无法改变的历史。
因此,死亡揭示了一个更根本的处境:
死亡理解永远无法完成,生命却仍在不可逆地向前。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