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他们来说,所谓真实,不过就是那些物件的影子。”
——柏拉图《理想国》第七卷 515c¹
一 思想与时代的距离
一种思想若只比时代领先半步,思想者可能因此获得声望、地位与利益。若它领先得太远,思想者便可能失去被理解的条件。
前一种思想能够被现有语言解释,也能被既有制度吸收。它带来变化,却不至于使整个世界失去稳定。后一种思想则可能触及人们理解现实、权威与秩序的根本方式。它不只是提出一个新观点,而是要求人们重新判断什么是真实,谁拥有知识,以及他们过去所依赖的生活是否值得信任。
思想与时代之间的距离,往往影响思想者的命运。
柏拉图的洞穴寓言集中呈现了这种距离。
洞穴中的囚徒自幼被锁在原地,只能面对前方的墙壁。在他们身后,火光把各种人工制品的影子投射到墙上。囚徒从未见过那些物件,也没有见过火。他们因此把眼前的影子当作现实本身。
其中一名囚徒获得释放。
他最初感受到的并不是自由,而是疼痛。火光使他眩目,火前的物件反而没有熟悉的影子清楚。当他被带出洞穴,阳光更使他难以睁眼。经过一段时间的适应,他才逐渐看见洞穴之外的世界。²
他由此认识到,自己过去生活的世界十分有限。墙上的影子依赖于囚徒无法看见的成因。洞穴中的知识判断、荣誉分配与竞争秩序,都围绕着被误认为现实的影像展开。
获释者有充分的个人理由留在洞外。他已经接触到一个更广阔的世界。洞穴带给他的则是黑暗、混乱和危险。
可是,他返回了。
他的眼睛已经适应阳光,无法立即重新适应洞中的黑暗。囚徒发现,他在原本熟悉的环境中变得迟钝。他们因此断定,离开洞穴损害了他的视力。柏拉图甚至说,如果他们能够抓住那个试图解开锁链、带领他们向上的人,他们可能会将他杀死。³
返回者相信自己正在提供解放。其他人却把他的介入理解为威胁。
柏拉图后来赋予返回明确的政治含义。正义城邦所培养的哲学家虽然更愿意留在沉思生活中,却必须返回洞穴,参与治理,服务整个城邦。⁴
但这一场景也提出了一个更广泛的问题。
一个已经看见另一种现实的人,为什么会选择重新进入旧有世界?他试图帮助的人,又为什么可能抗拒他?
二 思想者为何返回
获释者理解洞穴,因为他曾经生活在那里。
他知道影子为什么显得真实,也知道囚徒为什么信任洞穴所提供的判断标准。他们并没有在比较黑暗与光明之后主动选择黑暗。他们对现实的理解,在他们尚无能力提出质疑时就已经形成。
洞穴提供的不只是一些错误观念。它还提供语言、习惯、欲望和成功标准。它告诉人们什么值得尊敬,谁有资格被视为权威。囚徒的一生都在这个秩序中展开。
获释者已经看见这个世界的边界。洞中的人却看不见。
对某些思想者而言,良知使他们无法独自站在光中,他们不愿把仍在黑暗中的人留在身后,于是他们转身,重新走入洞穴。
他们返回,是希望告知洞穴的人真相。
这并不意味着返回对于他们而言是最佳选项。
因为思想者可能没有帮助别人的能力。他的介入也可能使处境恶化,洞中之人已被建立起长期固有的思维秩序,他的介入很可能打破了这种秩序。
思想者需要检验自己的认识是否可靠,介入是否可能带来帮助,他还必须判断,回应应当采取什么形式。更重要的是,他是否已然下定决心,知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甚至很可能要为此摆上代价。
三 超前思想为何难以被理解
返回者无法仅靠讲述自己的所见,就让另一个人获得同样的视野。
他可以告诉囚徒,墙上的影子来自身后的物件。但囚徒从未看见那些物件,他的说法自然显得难以置信。他也可以描述洞外的阳光,但对于一双只在黑暗中形成的眼睛,语言无法代替光本身。
一个判断即使正确,也可能因为听者缺少相应的经验和概念而无法被理解。
超前思想之所以难以被接受,不只是因为它陌生。它往往要求人们重新检验已经形成的习惯、判断和生活方式,因此会带来强烈的不适。与此同时,它在最初出现时,通常也很难借助既有标准立即证明自身。
如果一个道理显而易见,人们便不需要经历剧烈的认知转变才能接受它。真正超前的思想,恰恰超出了一个时代已经拥有的经验和概念。它要求人们理解某种尚未被普遍看见的现实,也要求他们重新审视那些长期被视为当然的前提。
对于仍在洞穴中的人,这种要求尤其困难。他们一生都背对着投下影子的物件,既没有看见影子如何产生,也没有形成理解洞外世界所需的经验。当一种思想挑战他们从未质疑过的现实,最先出现的往往不是理解,而是不信任和抵抗。
教育因此不只是传递正确结论。
柏拉图把教育描述为灵魂的转向。人的理解能力原本已经存在,但其方向需要改变。⁵ 教育者可以引导注意力、揭示矛盾、提出问题,真正的看见却只能由另一个人逐渐完成。
这一过程之所以困难,是因为洞穴构成了一整套生活方式。
它规定什么是真实,谁是智者,什么值得荣誉。它给予人们角色、目标和社会承认。这个世界或许十分有限,却并非空无一物。囚徒可以在其中行动、竞争,并理解自己与他人的位置。
因此,当思想者质疑墙上的影子时,他触动的并不只是某些具体观点。他同时触动了囚徒借以理解现实、判断价值和安顿自身的整体框架。
从返回者的角度看,他正在揭示幻象。从囚徒的角度看,他正在动摇一种有秩序的生活。
囚徒甚至拥有看似支持自身判断的证据。
返回者刚回到洞中时视力不佳。那些从未离开的人,能够比他更快辨认墙上的影子。一个声称见过更高现实的人,反而无法适应他们唯一熟悉的世界。
在这种情况下,囚徒可能在不认为自己拒绝真理的情况下拒绝他。他们可能真诚地相信,这个人已经变得混乱、受损,甚至危险。
这种抵抗不必源于对真理的自觉敌意。它也可能源于人们维护稳定世界的需要。
一个只比时代领先少许的观点,通常可以借助现有概念得到解释。人们能够讨论它、修正它,并逐渐把它吸收到既有秩序之中。这样的思想甚至可能为提出者带来声望、地位和现实回报。
一个领先太远的观点则可能失去这些条件。人们缺少理解它的语言,也无法立即判断它所描述的现实。它要求的改变,还可能超出共同体当时能够承受的范围。
思想与时代之间的距离越大,理解就越困难,交流也越容易转化为冲突。
四 超前并不等于正确
“超前”首先描述的是思想与时代之间的距离,并不自动证明思想本身正确。
任何感到自己不被理解的人,都可能把自己想象成已经走出洞穴的人。他可能把反对视为洞见的证明,把批评视为别人尚未觉醒的证据。
这种推理并不可靠。
一个人可能因为发现了重要问题而遭到抵抗,也可能因为错误、傲慢或有害而遭到抵抗。受到排斥只能说明冲突已经发生,不能证明哪一方正确。
返回者因此必须说明自己的理由。
他不能只是否定眼前的表象,还必须解释这些表象为何产生。他也必须愿意接受事实与论证的检验,包括来自那些被他视为认识有限之人的反驳。
他的动机同样需要接受审查。
他究竟希望别人形成独立判断,还是希望别人接受他的权威?他更关心真理本身,还是更关心自己被承认为正确的人?
这些问题十分重要,因为解放的语言也可能掩盖统治的欲望。
教育者可能声称自己正在使别人自由,实际却建立起一种新的依赖。政治运动也可能把反对者描述为无法理解真理、必须被引导的囚徒。思想者还可能借助“觉醒”的身份,使自己的判断免于批评。
返回者因此面临两项任务。
他既要表达自己认为已经理解的事实,也要限制自己向他人提出的权威要求。
负责任的教育者不会要求囚徒用一种未经检验的服从替代另一种服从。他应当帮助别人检验眼前的现象、判断听到的主张,并认识自身确信的边界。
方法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一个人可能说出真实的内容,却以错误的方式表达。
他可能先动摇别人对旧有秩序的信任,却没有帮助对方建立新的理解。
耐心因此具有认识上的意义。它让理解逐渐形成,而不是要求别人立即服从。
返回者需要带着确信发言,同时保留接受修正的能力。
五 苏格拉底与雅典
苏格拉底使这一冲突获得了具体的历史形态。
柏拉图对话录中的苏格拉底是文学人物,不能未经限定便与历史上的苏格拉底完全等同。但柏拉图的读者很难忽略他与返回者之间的联系。那个试图解放他人、最终却面对死亡的人,很容易使人想到苏格拉底本人的命运。
公元前399年,雅典陪审团以腐蚀青年、不承认城邦所承认的神,并引入新的神性存在等罪名判处苏格拉底死刑。⁶
根据柏拉图《申辩篇》的记载,苏格拉底长期质问那些被认为拥有智慧的人。他的检验一次次揭示,许多人的自信超过了他们的理解。
年轻的雅典人受到这些对话吸引。他们聆听苏格拉底的问答,其中一些人还模仿他的检验方式。控告者则把这种影响理解为对青年的腐蚀。
双方的冲突并不只涉及某些具体哲学主张。
苏格拉底质疑的是雅典承认智慧的方式。政治地位、年龄、声誉和自信,都不足以证明一个人真正理解正义、德性与良好生活。
他同时把自己的质问理解为对城邦的服务。
在《申辩篇》中,苏格拉底要求雅典人少关心财富和声誉,多关心智慧与灵魂的状态。他还声明,即使城邦命令他停止哲学活动,他也会继续下去。⁷
他把自己比作叮咬一匹高大良马的牛虻。在他的理解中,雅典已经变得迟缓而自满。哲学检验的作用,是打破这种自满,使城邦重新注意那些被忽视的问题。⁸
这个比喻表明了苏格拉底如何理解自己的角色。
他认为,质问能够检验那些已经变得过于稳固的假设,因此有益于雅典。
许多雅典人却从另一角度理解同一行为。他们看到的是一个挑战受尊敬者、吸引青年并削弱既有权威的人。
苏格拉底所理解的哲学检验,在控告者看来则是腐蚀。
苏格拉底相信,城邦需要接受检验。控告者则相信,他的影响威胁了公共秩序。
双方对于城邦真正需要什么,作出了不同判断,也因此对同一种哲学实践作出了不同解释。
苏格拉底声明,即使陪审团提出以停止哲学活动为条件释放他,他也会拒绝。他会继续检验雅典人,即便这意味着危险。⁹
他的选择表明,他把哲学检验视为自己对雅典负有的一项责任。城邦的选择则表明,一些雅典人把同一种实践视为有害。
六 超前思想者的命运
思想者的命运,不只取决于其思想是否正确,也取决于思想与时代之间的距离。
如果一个观点能够被现有语言表达,能够与现行制度协调,并能为一部分人带来可见利益,它便更容易获得承认。共同体可以把它解释为创新、改革或进步。
如果一种思想要求人们重新理解现实,重新判断权威,并改变已被视为自然的生活方式,它便更难被吸收。
此时,思想者所面对的已不只是观点分歧。
他的言说可能被理解为对身份、秩序与共同生活的挑战。共同体也可能依据旧有标准判断一种正是要质疑这些标准的新思想。
这形成了一种循环困难。
如果思想者否定共同体所认可的判断标准,他就必须说明,为什么应当采用另一套标准。共同体如果拒绝检验自身标准,也无法公平评价他的主张。
任何一方只坚持自身视角,都无法解决冲突。
思想者必须提出能够承受批评的理由。共同体也必须承认,自身的标准可能并不完整。缺少这两个条件,分歧便会从真理探究转化为权威争夺。
洞穴寓言因此没有告诉我们,每一个被拒绝的思想者都已经觉醒。它也没有告诉我们,社会秩序只是一种幻象。
它揭示的是,当一种思想领先现有理解太远,并开始触及人们赖以判断现实的框架时,理解、判断与接受都会变得格外困难。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某些思想者能够从新观念中获得声望,而另一些思想者却必须承受长期的误解、排斥与危险。
领先时代半步,可能带来荣耀。
领先时代太远,则可能失去被理解的条件。
人类文明的进步,离不开一代又一代有良知的思想者对既有认识的持续推动。人心对熟悉世界的固守、求真道路的艰难,以及先行者付出的沉重代价,由此构成了文明发展的历史。
注释
- Plato, Republic, trans. Benjamin Jowett, in The Dialogues of Plato, 3rd ed., vol. 3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892), VII.515c。开篇引文据此转译。
- Plato, Republic, trans. G. M. A. Grube, rev. C. D. C. Reeve, in Plato: Complete Works, ed. John M. Cooper and D. S. Hutchinson (Indianapolis: Hackett Publishing Company, 1997), VII.514a–516c。柏拉图在514a–515c描述洞穴、锁链、火、矮墙、人工制品、影子与回声。在515c–516a描述囚徒获释、被迫转身、疼痛与抗拒。在516a–c描述他从影子、倒影和物体,逐渐看到夜空,并最终看见太阳。
- Plato, Republic, VII.516e–517a。返回者最初无法适应黑暗。其他囚徒嘲笑他,认为上升损害了他的眼睛,并可能杀死试图解开他们锁链、带领他们向上的人。
- Plato, Republic, VII.517d, 519c–520e。柏拉图指出,达到较高认识的人更愿意留在那里。但在正义城邦中,由城邦培养的哲学家必须返回,参与治理并服务整体。本文的分析在承认这一政治论证的同时,将返回的意义扩展到更广泛的思想与公共生活之中。
- Plato, Republic, VII.518b–d。教育并不是把视力放进一双失明的眼睛,而是使已经具有认识能力的灵魂转向适当的对象。
- Plato, Apology, trans. G. M. A. Grube, in Plato: Complete Works, ed. John M. Cooper and D. S. Hutchinson (Indianapolis: Hackett Publishing Company, 1997), 24b–c。
- Plato, Apology, 29c–30c。
- Plato, Apology, 30e–31a。
- Plato, Apology, 29c–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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